“好了？”南明也不抬地问。

院里有张石桌，桌上摆着扁平的圆竹匾，径约成人一臂长，里面散地铺开些药草。周围的石凳上各放了一只盛果的细篾篮，南明站在桌边，挽着袖在竹匾里挑拣。

南王府的别院里落满乌鸦。

虫足和复翅密密麻麻地，铜炉咕噜噜的腔调日夜不息，一扇窗半开着，好让沉闷得叫人作呕的药腥气儿同尸腐烂的恶臭终日缠绵。而他只能面朝那半扇窗朝外日复一日地看着，看——

在死士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染一片轻薄的霞影来。晃看去，竟似两抹赧然的血沿着双颊往耳后蔓延，不免叫人觉得古怪。南明先是被他这一看得心生茫然，想说：“怎么……难不成梦见的是我。”

南明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支起一条，随手摘了片叶衔在嘴里“呜呜”着玩。

今日同样是一坛酒，一段路，一座空坟，边多了一个人，好像又有些不同。

不是因为有人陪在他侧。

南明被他一板一的句式惹得浅笑，盈盈波睇去，正瞧见那人放下叠好的竹片撑起。封光一手将发辫拨到肩后，低摘掉沾在护臂上的竹叶，似是知医师正看向自己，耷拉着十分专注地盯住手腕，不敢偷瞄半分。

师父的衣冠冢立在谷东边，沿着溪往下走便是。溪畔成片竹林青翠滴，说不定会路过他们前些日挖笋留下的坑。山溪顺着地势至平缓低，积岁累月，汇成静谧湖泊。湖边长满蒲苇，草浪过墓碑，南明从前无意对影独酌，往往直接开坛把酒浇在坟。

这些常来院里闲逛的客人们同他很是熟悉，见了人也不怕，连蹦带地挨上来，用小巧的鸟喙在手指上轻轻敲了两下。

哎呀，真有意思。

封光停在一人的箱柜前。柜外面原本上了铜锁，南明先前代都打开看看，封光便照了。

一锅粥，两屉笼饼，被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分净。饭后二人一起将碗筷收拾了，南明要趁天气晴朗晾晒完昨日撂下的草药，封光则走到院墙底下，弯腰拉起一小臂的竹。这里堆着四五青竹，长度大约都与他的臂展相当，地上还扔了一捆麻绳和一把沾着草屑的弯柴刀。竹筒想必已被清理过，表面没有多余的枝节，封光席地而坐，握起柴刀将其剖开——喀嚓、喀嚓、喀嚓。他很快将竹劈成三指宽的长片，先用指腹丈量过厚薄，再削两侧渐窄的形状，刀一转便开好了槽。

南明弯腰拉开底下的药柜，总算从一叠燥的蛇蜕之中来几片长而薄的、半透明的琥珀鹿。这东西不知是他或他师父多久前存下的，剔净后被挂起来晾，屉角落里又放了生石灰和木炭防，是以它们现如今还泛着清澈的金棕光泽。他拿起鹿轻轻拍在掌心，踱步到后去看封光为何没了动静。

叶笛声断断续续，云也断断续续，溪潺潺同清风跑远，不过是万千寻常事中的暇景一隅，无人来打搅。

再听封光是好梦，少顷低低地“啊”了一声，方才心中所想抵在尖，忽然说不。

原来如此。一扫过去，只见柜中岿然不动地放着一个手炉，与南明昨夜打算用来香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因着光充沛，省去了竹片分过多还需火烤的麻烦，封光动作麻利地固定好正中的握把，用牙咬住绳，拿刀将多余的分割断。

昨夜魇了半宿，此刻昏昏睡，风和日，倒也悠闲。

封光：“是，大人。”

“大、大人……”封光动弹不得，险些成了个结。

鹿要顺着纹理扯断薄，从边缘开始竖着撕下细细的一长线，然后将它们放溪濡，使其变回丰满而柔韧的白须，再分成八扭在一起织拧，如此往复。南明说祭拜一座空坟又不急，拎了坛酒跟着封光先去了溪边。编好后搭在大上的弦越来越长，端快要垂落到面时，封光两指一夹把它捞了回来，心无旁骛地继续搓捻。

封光并未推辞：“多谢大人。”

好在已沸了，粥在锅里着，白蒙蒙的气裹挟着一阵米香扑了来，动了起早的饥，亦遮住了底的宵旧梦。

掌大的灰雀飞到空的石桌上，埋啄起掉落的草籽。南明走回去，提起一只篮放上桌，坐下来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医师倦微阖，一条胳膊斜支在桌面，宽大的袖落到臂弯里打褶堆起，白皙如玉藕的小臂。他撑着下朝手肘边垂看去，方才掩的那只手放下来，屈起指去逗大胆凑近的小家伙。

不。

“这个，”南明站在他背后轻笑了一声，“这可不是药香，里面装的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骨灰。”

“你想去看看吗？”

封光把削平的竹片对贴绑在一起，一边缠一边偏看向他。南明拍掉手指上的碎屑，抬手把发挽到耳后，将竹匾端到一旁的晒药架上放平稳，接着说：“不过得去溪边撕开浸，再费些时间慢慢搓拧成型。”

“走吧，放的东西太多，两个人或许都还得找上一阵。”

“我刚想起来，柜里还有块鹿，”风拂过面颊，他拿手背蹭了下脸上的发丝，听见劈削的动静变作麻绳挲的窸窣，随问，“用得上吗？”

远的山上散落着令人生厌的墨，南明几乎要闻到那并不存在的郁腐臭。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脚底“喀嚓”踩断了一枯枝。

背后自然看不见封光的神，良久，才听他哑着嗓缓慢说：“先生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的声音平直、僵、死气沉沉，明明听不一丝伤心，却叫南明心中微微一。他随手将鹿搁在案上，上前扳过男人的脸，仔细瞧了瞧眶。封光有一双不够狠厉的圆，角带着小小的钩，勾住了那自前额划破眉尾的细痕。被人毫无防备地突然凑近，那双睛怔忪地睁大，缺乏血的周白里泛青，瞧着好生可怜。

“好几年了，老走的时候还兴的。”南明松开手笼回袖中，退了半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我还在山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既叫他一声‘先生’，想必也受过他的恩……”

不是泛了一圈红就好。南明若有所思地伸手上他涩的尾，心，怎么我叫“大人”，师父叫“先生”，合着我倒成了“亲疏有别”里的那个“疏”？

此言并非夸大。一炷香后，虽说不上是翻箱倒柜，但也大差不差了。

待死士观鼻、鼻观心地走近，南明才移开视线放过了他，一面站起，一面用手指捻着抖落的袖理了理，稍作回忆。

“人的骨灰不止这么儿，不过谨遵师命，云游至此时已沿途撒去了大半，最后只剩这么一小罐，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