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人。

“然，不过两载。”

虽说这T恤休闲尾本没什么衣冠可正，但这周代旧贵族范儿显然是很对沈平莛的胃，起相迎：“您客气了。韩非先生，请。”

“雨均撒，泽被苍生，”韩非站

沈平莛回忆起什么：“雨均撒，泽被苍生。”

维柳伊河，那是俄罗斯腹地……

沈平莛再饮了一茶：“难得。”

昭帝千秋。

“泽被苍生……”沈平莛是真有些困惑了，“希望先生不要觉得冒犯，我读过先生文章，觉得先生不该将君王之落笔于此才对。”

沈平莛压下脊背轻微的震撼：“你也过王吧。”

“对，取名宁瑱，名念念，”韩非脸上泛起些柔情绪，“他勉坐了五载帝位，我见他志不在此，就让他禅位给妹妹了。”

两个老男人谈天说地，宁昭同泡完茶就懒得听了，把酥酥和arancia抱来，带着两弟熟悉环境。

血脉，仁心。

沈平莛思量片刻：“她是什么考虑？为什么不肯打？”

韩非垂眸，放下茶盏，几乎没有发声音：“桓帝宁璚诞有四女二，全数阵亡于北疆之战，唯余一位长长孙，是陛下下令通商的那片土地上的匈人救起来的……那是大秦第四位君主，我为他取名宁武，所谓止戈为武，年号定海。”

韩非淡淡一笑：“怕先生嫌我不时，昔日同样一问，我答同同：血脉。而同同答我：仁心。”

“当日陛下语我，如果大秦真有八成概率能胜匈，必死可杀，胜利者就应该保持克制。又闻匈人绝不称臣，那即便将匈土地纳版图，也只会剩下源源不断的仇恨。”

“陛下先后遣了三支和谈队伍去往匈大帐。第一支被冒顿斩于燕然山前，第二支带着‘匈人绝不称臣’的消息回了咸，而第三支，说动了匈北贤王叛变冒顿，此后北境秦匈通商通婚，得了近二十年的太平。”

沈平莛不想显得自己太刻薄，但片刻后，还是：“仅仅太平了二十年。”

韩非一笑，似乎这个回答并不在意料之外，酌了一茶：“但陛下抗住了天下议，没有兵。”

沈平莛追问：“不兵，犯边的事就不理了吗？”

“然。霸易也，仁难也。霸者短也，仁者久也。天下士何以在桓帝一朝还叹‘昭帝千秋’，陛下又何以是最好的君主？不因为陛下文韬武略过人多少，而仅仅是因为这颗，不被权力沾染的仁心。”

冒顿可汗，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韩非的目光一直没从她上移开，沈平莛注意到了，问他：“韩非先生中，她是位合格的君主吗？”

沈平莛升起一微妙的羡慕，又极快地压下，问起另外一件事：“我听说她有一一女，儿是你的血脉吧，怎么最后让女儿即位了？”

来，对着沈平莛抬手揖了一下，“多有打扰。”

“天下皆诟陛下妇人之仁，”韩非淡笑，“先生觉得如何呢？”

韩非笑摇：“她是我的君王，也是我的妻。夫妻一，我从未觉得我矮她一；事君以忠，则是理所应当，也心甘情愿。”

“屈居她下面，只能个王臣，没有委屈过吗？”

韩非收回视线，对上沈平莛的目光：“她是最好的君主。”

“先生比我更清楚，同同为什么宁愿背下怯战的骂名，也不愿意兵，”韩非声音有轻，“陛下昔拜秦国上卿之时，曾语秦王室公扶苏：当世不缺霸者，只少仁心。所谓仁者人，只因为她就是战争的受害者罢了。”

沈平莛心绪起伏起来，但还能从容压住：“群臣死谏，国库能支，自然要打，求个一劳永逸。”

沈平莛几乎愕然：“这……”

“然后……宁璚晚年心怀悔，写了罪己诏供于泰山之上，最后自裁在陛下的墓前。”

沈平莛真的有惊讶：“为什么？”

“人自是不会一成不变的……虽则，我自认前后还算如一，”韩非抬起茶盏，认真地看着沈平莛，“明光十九年，匈犯边，朝堂群情激愤，死谏征北。当时国库虽不说充盈，也能耗得住五六载的北境之战，且北境良将驻守，能有八成胜率。北地大片沃土在前，如是，先生会怎么选？”

“先生觉得，为君首重者何？”

沈平莛哑然：“你们家——”

沈平莛了一气。

“然。承平九年，新帝宁璚发六十万兵北上，不过一年就打到了贝加尔湖边上，”韩非顿了顿，“疆土最盛之时，维柳伊河北岸都有秦人的足迹。”

“然。”

势均力敌，君后相得。

“为什么会后悔？”

沈平莛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她在那个生杀予夺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还能如此厌恶宏观叙事，也明白了她那天为什么问了刘洪谦那么奇怪的一个问题……仁者人。

沈平莛不想显得自己像个一谈宏观叙事就激动无比的年轻男人，但这样的棋盘实在太宏伟了，让他不由心绪激，追问：“然后呢？”

忍下使节被斩的屈辱，天下也不过才太平二十年而已。

以先生相称，韩非已经是够客气了，但沈平莛却回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付以蛮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