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东西在看。
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什么都没有。她的外套,她的包,一瓶水。正常。正常。
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收音机还关着。车厢里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持续的白噪音。她不想开收音机,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只想听这个声音。只想一直开。
开到天黑。开到累得什么都想不动。
开到那个地方,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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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不起父亲的脸了。真的想不起了。她知道他长什么样,有照片,在手机里存着,很久以前存的。但那个活的人,那个会笑会说话的人,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见了面就记得了。
也许见了面也不记得了。
导航又响了:“前方五百米,进入隧道。”
她看了一眼。隧道口在前面,黑黑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她踩下油门,车冲进去。
灯在头顶掠过,一道一道,明暗交替。
在某一瞬间,黑暗中,她又感觉到那个眼神。
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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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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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在头顶一盏一盏掠过,明,暗,明,暗。许诺盯着前方的路,车道线在灯光下反着白光,一直往前延伸。车速八十,不快不慢。后面有车超过去,尾灯一闪,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个感觉还在。
被看着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感,像有人坐在后座,安静地,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没回头看。她不想看。看了也什么都看不见。
隧道终于到头了。
光涌进来,刺眼的白。她眯起眼,等眼睛适应。等能看清的时候,车已经开进一片开阔地,两边是矮矮的山,山上有树,叶子黄绿相间。天很高,蓝得发白。
她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松的什么气。也许是隧道,也许是那个感觉,也许什么都没有。
头还在疼。隐隐的,一直没散。
她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还有一半。开到下一个服务区再加油。导航显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七公里。四十七公里,半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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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揉了揉后脑勺,那个位置,那条筋,还在扯。
该找个地方住一晚。她想。开了一整天了,累了,也困了。不能疲劳驾驶。她从来不开疲劳车。
但前面还有很远。很远很远。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今天开了多远。看了一眼导航,三百多公里。三百多公里,六个小时。不对,没那么慢。她算不清了。脑子糊糊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开着车,不能看。
又震了一下。
红灯,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同事的消息:“老板问你怎么了,我说你有事。没事吧?”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请假几天。”发出去。
绿灯了。后面车按喇叭。她把手机扔回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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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不是她想回忆的,是它们自己来的。父亲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很长,快掉了。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拖着行李箱,走出门,走下楼梯。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走。但没回头。
一次都没回头。
现在她在回头。开着车,往回走。三千公里,三十多个小时,往那个方向去。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瘦了?老了?还认得出她吗?
也许认不出了。也许他也不在了。等她到的时候,病房空了,床铺好了,护士说“走了”。然后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行李,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画面她想过很多次。从接到电话就开始想,想了一路。
如果真是那样呢?
她不知道。
服务区的牌子出现了。一公里。她打转向灯,变道,减速。车开进去,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几辆车,很安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熄火,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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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还在疼。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你很累。”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她自己。副驾驶座上扔着外套,后座上是她的包和那瓶水。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也许是太累了,脑子里的杂音。也许是风吹过车窗的声音,她听错了。也许什么都没有。
她又靠回去,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