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县城的汽车站不大，一个水泥坪子加一栋两层楼的候车室，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也没人补。早上六点半，车站门口已经有人了——两个卖茶叶dan的大妈，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货车司机，还有一条趴在售票窗口下面睡觉的黄狗。
语嫣抱着朵朵在候车室的chang椅上坐着。朵朵靠着她的肩膀又睡了过去——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了一整夜的山，对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太过了。语嫣自己的眼pi也在打架，但她不敢睡。她盯着车站门口，半山出去找吃的了，去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回来。
她开始胡思luan想——会不会被便衣拦住了？会不会shen份证有问题？清溪县虽然不大，但从半山民宿被查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有没有传到这zhong小县城来，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过了五分钟，半山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在加油站花三十块钱买的旧军大衣——shen绿色，肩膀chu1磨得发白，袖口有点脱线，穿在他shen上居然意外地合适。他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还有一个袋子不知dao装的什么。
语嫣看到他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他妈穿得像个逃难的。”
“我们就是在逃难，”半山理直气壮地说着把包子递给她，“rou包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一袋。趁热吃。”
语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pi有点ying，不是现蒸的，是热了第二遍的那zhong，但里面确实有rou。她饿了大半天了，两口就吃掉了一个。朵朵被叫醒之后也吃了半个，喝了半袋豆浆，又缩回chang椅上蜷着睡了。
半山蹲在候车室门口吃包子，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不是刻意的警觉，是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的男人进城后下意识的行为。哪个方向有人走过来，哪些人在看他，哪些人在假装没看他，他心里都有数。
吃完包子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说了一句让语嫣差点把豆浆pen出来的话：
“我去找点钱。”
“什么？”
“车站这zhong地方，人多，肯定有废纸板。”
语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突然想起来他shen上只剩两百多块了，到蓉城的三张车票起码要一百五，剩下的钱到了蓉城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她闭嘴了。
半山绕着车站走了一圈，发现候车室后面有一个垃圾堆放区，旁边有几个蛇pi袋，里面sai满了压扁的纸箱和废报纸。他蹲下来翻了翻——纸板不少，但大bu分都被雨淋shi了，卖不上价。他从里tou挑出干的，用脚踩扁，捆成一摞，夹在腋下。
一个打扫卫生的大爷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
“收废品的？前面那家废品站还没开门咧。”
“没事，我等。”
大爷打量了他几秒——军大衣，腋下夹着一摞纸板，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省城下来的？”
“四川的。”
“我说呢，我们本地人收废品都骑三lun车。”
半山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纸板放在墙角，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废品站开门。太yang从车站的东侧升起来，照在水泥坪子上，拉出一条changchang的影子。他坐在那dao影子里，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没有区别。
等了大约半小时，废品站的门开了——一扇铁pi卷帘门吱呀吱呀地卷上去，lou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废品山。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沾满污渍的围裙，嘴里叼着一gen烟。
半山把纸板拎过去放在秤上。
“四斤二两，”老板看了一眼秤，“两块一。”
“两块一行。”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两张皱baba的一块钱纸币和一枚一maoying币递给他。半山接过钱的时候认真地折好放进了军大衣的内口袋里。他转shen走了两步，又回过tou来。
“大姐，你们这儿收不收帮忙搬货的？干一上午，给个饭钱就行。”
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米七八的个tou，军大衣下面能看出来肩膀很宽，手臂有肌rou。她吐了一口烟：“搬一车废铁，从后院搬到卡车上去。搬完给你三十块。”
“搬。”
那一车废铁是各zhong报废的农ju零件——生锈的犁tou、断掉的锄tou把上嵌着的铁箍、不知从什么机qi上拆下来的齿lun和轴承。半山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开始干。他搬东西的动作很专业——先弯腰用膝盖ding住铁件的重心，双手扣住边缘，腰腹同时发力，一口气把那坨少说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抱起来，走到卡车边上，再稳稳地码上去。
干了不到一小时，一车废铁全搬完了。
女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子——这个男人搬铁的时候不说话，不磨蹭，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把一张皱baba的二十块和一张十块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干过这活？”
“以前修挖掘机的。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跑到清溪来搬废铁了？”
半山接过钱，ca了把汗，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把军大衣穿上，把三十块和之前卖纸板的两块一放在一起，总共三十二块一mao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勉强凑够了到蓉城的车票钱。
他走回候车室的时候语嫣正靠在chang椅上，半睡半醒的。他蹲在她面前把三张车票放在她手上——清溪到蓉城的大ba，七点四十分发车。
语嫣低tou看了看车票，又抬tou看了看他满tou大汗的样子。
“你哪来的钱？”
“搬了一车废铁。老板给了三十块。加上卖纸板的两块钱，够了。”
语嫣把车票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汗shi的额tou和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铁锈灰，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说辛苦了？太假了。说真他妈有你的？太cu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铁锈灰ca掉了。
半山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靠收废品养活了一家三口。”
“说得好像你以前挖机多能赚钱似的。”
“挖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那还不是我的挖机。”
两个人坐在候车室的chang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朵朵挤在他们中间，tou枕在语嫣的大tui上。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蓉城方向的大ba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二号检票口上车。”
半山站起来把朵朵抱了起来。语嫣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背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检票口，上了那辆破旧的大ba。车上的座位是那zhong老式的人造革座椅，有几chu1裂开了，lou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蛇pi袋的老大爷，一个dai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半山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朵朵放在靠窗坐，自己坐中间，语嫣坐过dao边。
大ba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shen。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拐上国dao。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房子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丘。早上的yang光斜斜地照进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影。
半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tou歪向一侧，嘴ba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语嫣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睫mao很chang，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至少两天没合过眼了。从民宿被封到翻山到卖废纸板到搬废铁，这个男人一直没停下来过。
她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整了整。他没有醒。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一片nen绿铺到天边。电线杆一gen一gen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电线在晨光中像五线谱一样起伏。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农舍。一年前的雨夜，一年后的同一场雨。首尾呼应。她不知dao这是不是故事的结尾，但她知dao故事还远没写完——起码，得写到他们安全到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
语嫣抱着朵朵在候车室的chang椅上坐着。朵朵靠着她的肩膀又睡了过去——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了一整夜的山，对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太过了。语嫣自己的眼pi也在打架，但她不敢睡。她盯着车站门口，半山出去找吃的了，去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回来。
她开始胡思luan想——会不会被便衣拦住了？会不会shen份证有问题？清溪县虽然不大，但从半山民宿被查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有没有传到这zhong小县城来，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过了五分钟，半山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在加油站花三十块钱买的旧军大衣——shen绿色，肩膀chu1磨得发白，袖口有点脱线，穿在他shen上居然意外地合适。他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还有一个袋子不知dao装的什么。
语嫣看到他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他妈穿得像个逃难的。”
“我们就是在逃难，”半山理直气壮地说着把包子递给她，“rou包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一袋。趁热吃。”
语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pi有点ying，不是现蒸的，是热了第二遍的那zhong，但里面确实有rou。她饿了大半天了，两口就吃掉了一个。朵朵被叫醒之后也吃了半个，喝了半袋豆浆，又缩回chang椅上蜷着睡了。
半山蹲在候车室门口吃包子，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不是刻意的警觉，是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的男人进城后下意识的行为。哪个方向有人走过来，哪些人在看他，哪些人在假装没看他，他心里都有数。
吃完包子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说了一句让语嫣差点把豆浆pen出来的话：
“我去找点钱。”
“什么？”
“车站这zhong地方，人多，肯定有废纸板。”
语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突然想起来他shen上只剩两百多块了，到蓉城的三张车票起码要一百五，剩下的钱到了蓉城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她闭嘴了。
半山绕着车站走了一圈，发现候车室后面有一个垃圾堆放区，旁边有几个蛇pi袋，里面sai满了压扁的纸箱和废报纸。他蹲下来翻了翻——纸板不少，但大bu分都被雨淋shi了，卖不上价。他从里tou挑出干的，用脚踩扁，捆成一摞，夹在腋下。
一个打扫卫生的大爷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
“收废品的？前面那家废品站还没开门咧。”
“没事，我等。”
大爷打量了他几秒——军大衣，腋下夹着一摞纸板，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省城下来的？”
“四川的。”
“我说呢，我们本地人收废品都骑三lun车。”
半山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纸板放在墙角，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废品站开门。太yang从车站的东侧升起来，照在水泥坪子上，拉出一条changchang的影子。他坐在那dao影子里，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没有区别。
等了大约半小时，废品站的门开了——一扇铁pi卷帘门吱呀吱呀地卷上去，lou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废品山。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沾满污渍的围裙，嘴里叼着一gen烟。
半山把纸板拎过去放在秤上。
“四斤二两，”老板看了一眼秤，“两块一。”
“两块一行。”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两张皱baba的一块钱纸币和一枚一maoying币递给他。半山接过钱的时候认真地折好放进了军大衣的内口袋里。他转shen走了两步，又回过tou来。
“大姐，你们这儿收不收帮忙搬货的？干一上午，给个饭钱就行。”
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米七八的个tou，军大衣下面能看出来肩膀很宽，手臂有肌rou。她吐了一口烟：“搬一车废铁，从后院搬到卡车上去。搬完给你三十块。”
“搬。”
那一车废铁是各zhong报废的农ju零件——生锈的犁tou、断掉的锄tou把上嵌着的铁箍、不知从什么机qi上拆下来的齿lun和轴承。半山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开始干。他搬东西的动作很专业——先弯腰用膝盖ding住铁件的重心，双手扣住边缘，腰腹同时发力，一口气把那坨少说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抱起来，走到卡车边上，再稳稳地码上去。
干了不到一小时，一车废铁全搬完了。
女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子——这个男人搬铁的时候不说话，不磨蹭，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把一张皱baba的二十块和一张十块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干过这活？”
“以前修挖掘机的。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跑到清溪来搬废铁了？”
半山接过钱，ca了把汗，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把军大衣穿上，把三十块和之前卖纸板的两块一放在一起，总共三十二块一mao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勉强凑够了到蓉城的车票钱。
他走回候车室的时候语嫣正靠在chang椅上，半睡半醒的。他蹲在她面前把三张车票放在她手上——清溪到蓉城的大ba，七点四十分发车。
语嫣低tou看了看车票，又抬tou看了看他满tou大汗的样子。
“你哪来的钱？”
“搬了一车废铁。老板给了三十块。加上卖纸板的两块钱，够了。”
语嫣把车票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汗shi的额tou和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铁锈灰，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说辛苦了？太假了。说真他妈有你的？太cu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铁锈灰ca掉了。
半山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靠收废品养活了一家三口。”
“说得好像你以前挖机多能赚钱似的。”
“挖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那还不是我的挖机。”
两个人坐在候车室的chang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朵朵挤在他们中间，tou枕在语嫣的大tui上。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蓉城方向的大ba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二号检票口上车。”
半山站起来把朵朵抱了起来。语嫣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背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检票口，上了那辆破旧的大ba。车上的座位是那zhong老式的人造革座椅，有几chu1裂开了，lou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蛇pi袋的老大爷，一个dai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半山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朵朵放在靠窗坐，自己坐中间，语嫣坐过dao边。
大ba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shen。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拐上国dao。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房子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丘。早上的yang光斜斜地照进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影。
半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tou歪向一侧，嘴ba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语嫣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睫mao很chang，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至少两天没合过眼了。从民宿被封到翻山到卖废纸板到搬废铁，这个男人一直没停下来过。
她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整了整。他没有醒。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一片nen绿铺到天边。电线杆一gen一gen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电线在晨光中像五线谱一样起伏。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农舍。一年前的雨夜，一年后的同一场雨。首尾呼应。她不知dao这是不是故事的结尾，但她知dao故事还远没写完——起码，得写到他们安全到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