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被捕那日的场景，谭云惜是后来才从捕快们的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厮真是个怪物，”一个叫陈六的捕快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弟兄们十几个一起上，刀都架脖子上了，他愣是一把攥住刀刃，空手夺白刃——大人您看，老赵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
另一个老捕快接口dao：“可不是。掀翻了咱们四五个人，要不是王tou儿一gun子闷在他后脑勺上，还真拿不住他。就那样，他还回手给了王tou儿一拳，打得王tou儿吐了两颗牙。”
“后来呢？”谭云惜问。
“后来——”陈六挠了挠tou，“后来老赵急了，拿刀背照他肩膀来了一下狠的，骨tou都听着响了一声。那厮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地，可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最后还是七八个人叠上去，才把他按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是在tou被打伤、肩膀也被砍伤之后，才被拿住的。”
“可不是嘛！这要是shen上没伤，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陈六说到一半，看见谭云惜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退下吧。”
谭云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shen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医书。那是他赶考时随shen带着的，本是路上无聊时翻看的消遣，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翻到“外伤发热”一章，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tou越皱越jin。
外伤发热，轻则三日，重则丧命。若不清创消毒，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又想起昨夜李彪手腕上那guntang的温度，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拼命聚焦的目光，那只攥着他衣袖不放的、青jin暴起的手。
谭云惜合上医书，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他虽不通医术，却认得几个清热解毒的药材，又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此犯事关重大，须留活口。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他把方子jiao给门外的差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郎中，诊金从县衙账上支。”
差役领命去了。谭云惜坐在书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公文。他索xing起shen，往前堂走去，打算再翻一翻清风岭的卷宗。
经过周师爷的值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位新来的谭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手段倒是ying。昨儿夜里大张旗鼓地给山贼请大夫，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这是周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gu子不yin不yang的调子。
“师爷您说，大人这是真看重那山贼的案子，还是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周师爷嗤笑一声，“无非是初来乍到，想立威罢了。拿一个山贼zuo文章，也是寒酸。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李彪在堂上的时候，看大人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说一个山贼tou子，看见县令大人，不该是害怕么？他那眼神，倒像是见了老相好似的……”
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zhong猥琐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谭云惜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如水。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却让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师爷，本官有几桩事要请教。”
周师爷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谭云惜没有看他，背着手往前走，周师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本官问你，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投诚之前，可曾与县里的人有过往来？”
周师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小的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谭云惜停下脚步，回tou看了他一眼，“你在这梅县zuo了多少年师爷？”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谭云惜点了点tou，“一个在你眼pi子底下盘踞了至少三年的匪寨，大当家投诚之后连个面都没lou就‘不知去向’了，你告诉我，你不太清楚？”
周师爷的额角开始冒汗了。
“大人明鉴，这刘黑子投诚的事，是前任大人经手的，小的只是……只是从旁协助，细节上的确不太清楚——”
“那本官换个问法。”谭云惜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刘黑子在投诚之前，梅县地面上，哪些商hu从不曾被清风岭sao扰过？”
周师爷的脸色变了。
这个问题太刁了。一个盘踞三年的匪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是绝无可能chang久存在的。哪些商hu不被sao扰，哪些人安然无恙——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周师爷心里一清二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大人说笑了，”周师爷干笑两声，“山贼抢掠，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今天抢东家，明天抢西家，全凭一时兴起——”
“全凭一时兴起？”谭云惜微微偏tou，嘴角弯了一下，“那倒是奇了。本官翻看卷宗，发现一件事——清风岭三年来作案数十起，却从未动过城南的赵家米行、城北的孙氏布庄，还有西街的‘醉仙楼’。这三家，恰好都是本县最大的商hu。一个山贼团伙，放着fei羊不宰，专挑小门小hu下手，周师爷，你见过这么有骨气的山贼？”
周师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chun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口水，hou咙里发出一声han混的咕噜。
谭云惜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周师爷那张青白jiao错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数。
“本官累了，你去吧。”
周师爷如蒙大赦，转shen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tou来shenshen作了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月dong门后面。
谭云惜站在原地，望着周师爷消失的方向，目光幽shen。
“刘黑子投诚之后，连赃物都不曾追回一件，人就‘不知去向’了。”他低声自语，“一个投诚的山贼tou目，不等官府安置就跑了——要么是他gen本不信任官府，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要么是，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三日后。
谭云惜正在后衙用早饭，一碗白粥pei一碟咸菜，吃得寡淡而安静
“那厮真是个怪物，”一个叫陈六的捕快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弟兄们十几个一起上，刀都架脖子上了，他愣是一把攥住刀刃，空手夺白刃——大人您看，老赵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
另一个老捕快接口dao：“可不是。掀翻了咱们四五个人，要不是王tou儿一gun子闷在他后脑勺上，还真拿不住他。就那样，他还回手给了王tou儿一拳，打得王tou儿吐了两颗牙。”
“后来呢？”谭云惜问。
“后来——”陈六挠了挠tou，“后来老赵急了，拿刀背照他肩膀来了一下狠的，骨tou都听着响了一声。那厮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地，可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最后还是七八个人叠上去，才把他按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是在tou被打伤、肩膀也被砍伤之后，才被拿住的。”
“可不是嘛！这要是shen上没伤，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陈六说到一半，看见谭云惜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退下吧。”
谭云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shen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医书。那是他赶考时随shen带着的，本是路上无聊时翻看的消遣，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翻到“外伤发热”一章，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tou越皱越jin。
外伤发热，轻则三日，重则丧命。若不清创消毒，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又想起昨夜李彪手腕上那guntang的温度，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拼命聚焦的目光，那只攥着他衣袖不放的、青jin暴起的手。
谭云惜合上医书，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他虽不通医术，却认得几个清热解毒的药材，又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此犯事关重大，须留活口。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他把方子jiao给门外的差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郎中，诊金从县衙账上支。”
差役领命去了。谭云惜坐在书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公文。他索xing起shen，往前堂走去，打算再翻一翻清风岭的卷宗。
经过周师爷的值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位新来的谭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手段倒是ying。昨儿夜里大张旗鼓地给山贼请大夫，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这是周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gu子不yin不yang的调子。
“师爷您说，大人这是真看重那山贼的案子，还是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周师爷嗤笑一声，“无非是初来乍到，想立威罢了。拿一个山贼zuo文章，也是寒酸。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李彪在堂上的时候，看大人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说一个山贼tou子，看见县令大人，不该是害怕么？他那眼神，倒像是见了老相好似的……”
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zhong猥琐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谭云惜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如水。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却让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师爷，本官有几桩事要请教。”
周师爷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谭云惜没有看他，背着手往前走，周师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本官问你，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投诚之前，可曾与县里的人有过往来？”
周师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小的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谭云惜停下脚步，回tou看了他一眼，“你在这梅县zuo了多少年师爷？”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谭云惜点了点tou，“一个在你眼pi子底下盘踞了至少三年的匪寨，大当家投诚之后连个面都没lou就‘不知去向’了，你告诉我，你不太清楚？”
周师爷的额角开始冒汗了。
“大人明鉴，这刘黑子投诚的事，是前任大人经手的，小的只是……只是从旁协助，细节上的确不太清楚——”
“那本官换个问法。”谭云惜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刘黑子在投诚之前，梅县地面上，哪些商hu从不曾被清风岭sao扰过？”
周师爷的脸色变了。
这个问题太刁了。一个盘踞三年的匪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是绝无可能chang久存在的。哪些商hu不被sao扰，哪些人安然无恙——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周师爷心里一清二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大人说笑了，”周师爷干笑两声，“山贼抢掠，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今天抢东家，明天抢西家，全凭一时兴起——”
“全凭一时兴起？”谭云惜微微偏tou，嘴角弯了一下，“那倒是奇了。本官翻看卷宗，发现一件事——清风岭三年来作案数十起，却从未动过城南的赵家米行、城北的孙氏布庄，还有西街的‘醉仙楼’。这三家，恰好都是本县最大的商hu。一个山贼团伙，放着fei羊不宰，专挑小门小hu下手，周师爷，你见过这么有骨气的山贼？”
周师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chun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口水，hou咙里发出一声han混的咕噜。
谭云惜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周师爷那张青白jiao错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数。
“本官累了，你去吧。”
周师爷如蒙大赦，转shen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tou来shenshen作了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月dong门后面。
谭云惜站在原地，望着周师爷消失的方向，目光幽shen。
“刘黑子投诚之后，连赃物都不曾追回一件，人就‘不知去向’了。”他低声自语，“一个投诚的山贼tou目，不等官府安置就跑了——要么是他gen本不信任官府，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要么是，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三日后。
谭云惜正在后衙用早饭，一碗白粥pei一碟咸菜，吃得寡淡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