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他会献出自己所有的爱情,只要郑乘风跟他的父性切割。
郑乘风翻了个身,醒了,但没睁眼。
“你多大了。”他哑着嗓子说,像是在问梦。
“你不疼我,就没人疼我了。”郑光明嘟囔着,把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下面,声音黏得像睡前的咒语。
“阮意呢?”
“司令,我在呢。”阮意在床尾轻声说。
“要我出去?”她问。
郑光明仰头看她,脸贴着他爹的背,眼神却半明半暗。他直视着阮意,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只是轻轻眯起了眼,仿佛这点近乎挑衅的暧昧正好盖住了他一整天的无聊和混乱。
阮意没说话,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架还没修好的相机。她脚步很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正在自我缠绕的梦。
她走到门边,问:“要不要我帮你们照一张?”
郑光明眯着眼笑了:“照,就这样。”
快门声轻得像一根针掉在灰里,落地无声。
拍完后她把相机抱在怀里,走出屋子。屋外天还没亮透,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灶上剩下的灰还带点热,她在火边坐了一会儿,开始拆相机后盖。
确实,这是台德国旧货,但是全军上下不是只有蒋恕欧会使,阮意也会。湖南军需里不知道哪年哪月混进来的,皮腔是好的,镜头偏暗,用的还是玻璃底片。她得先把底片拿出来,藏进油纸包里,放进小木盒,再等天亮之后去找那个在县衙做过两年洋人摄影助理的老兵,借他的暗箱和药水。
这要花不少功夫。底片得晒干,显影液和定影粉还不够新鲜,中途还得反复冲洗几次。她知道,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胶片,洗出来只怕模糊一片。人影能照出来就不错了,神情就别太指望了。
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没有告诉郑乘风。女孩儿背着相机走了,照片是三天后洗出来的。显影的水有点浑,底片边缘有一条模糊的指印,但能看清。
缺陷的边缘有点发绿,画面中最亮的就是郑光明那双眼睛。他只露出半只侧脸,美得像是狐狸,童年那双桃花眼越发摄人心魄,隔着造纸能看破红尘。至于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只巨大的猎物,旁人很难认得出那就是一代军神郑乘风的裸躯。他的半边脸也消失在枕头里,比他亲生儿子显然老了许多,当然也成熟许多,线条坚毅的脸中勾勒出一只剑眉,以及闭合的、下垂的眼睛。
令人惊讶的是,在此之后的许多关于郑乘风的传记中、以及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里,几乎没有一个人有幸能够描绘郑乘风睡着的神情。他只是在这一刻睡着了,此后日夜兼程,这只老虎都瞪大了他的眼睛,以确保他们的敌人死无葬身之地。能够目睹他的人不知道该有多么的幸福。
这张照片太漂亮了,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贴得很紧。父子俩贴在一起,不是因为亲密,是因为重合,是因为整个房间太小,小到所有人的命运都只能摞在一起,贴着,挤着,折进同一张底片里。
阮意一个人看了照片很久。她没觉得惊讶,也没有觉得羞耻,只是沉默地看下去。像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暴力,一种不动手的攻陷。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她拿铅笔,在背后写了四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有点轻:
1922年秋末。行军前夜。
然后,这个谨慎且专注的女人把照片放进缝衣包的夹层里,没藏得太深,但也没留太浅。她知道自己过些年会忘了这张照片放在哪儿,或者根本没有命再去看这张照片了,而更有可能的事,她可能永远不会去翻。
可她就是想把它留住。
像留下一道她从来没问出口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