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的历险,将全部终结在那座城市里。
但在离开之前,他打算先来告别。
告别的那日,他驱车一小时来到郊区的墓园。上山的路上,墓碑如林,在清一色的灰岩里,有一隅格外瞩目,远远望去一片斑斓,堆满了花和礼物。
他花了会儿功夫才爬上来,站到那两座墓碑前。
孟珂与孟玖,这对表兄弟长眠于土下,背后是参天的山林,天风浩荡,满目翠色。
他歇了会儿,将气喘匀,然后屈下腰来,将摆满的鲜花、信件、祭品略微挪开,露出了碑石上的相片。
相片中的年轻人,英俊又熟悉的脸,通透又明亮的眼睛。
隔着生死,他们三人又重新面对面了。
纪盛摸出烟盒,点上一支,夹在指间静静地烧着。
灰烟直上,又被风撩拨,乱成错综复杂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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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也纠纠缠缠,像这白雾似的,直到死神吹了口气,便瞬时弥散了。
烟尘散了,但气味还吸附在衣服上,就像他们共度的时光,不会随着死亡而消失殆尽,那些记忆,会时不时地闪现在生活的角落里。
他已经能够平静面对了。
在来的路上,他心里想着,别太沉重,别太多话,也别当这是永诀。
去往下个世界,就当成出一趟远门,于是来朋友家里见个面,打个招呼。
但时隔半年,再次见到两位旧友的脸,有几句话还是忍不住想说。
面对孟玖,他想说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的信赖,我没有你想象得那样无私,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对于孟珂,他想说,我生活得很幸福,有朋友、有伴侣、有家庭,活下来真好。
但我知道你的生命里不会拥有这些了,所以我不会劝你活下去。
就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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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烧尽了,他掷到地上,用脚碾灭了。
低头的时候,他在孟珂的花束下看见了金灿灿的一块砖,裹着透明的膜。他凑近一看,不是纸叠的金砖,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外国香烟。
纪盛哑然失笑,他不知搭错了那根筋,竟然蹲了下来,顺势将祭品翻了个底朝天。
娇艳的百合、贡果和香烛、时装杂志和跑鞋……他码了一遍,只有那几条烟才像真正属于孟珂的东西。
想到他,就会联想起抽烟,自己的手也会跟着摸烟盒。
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孟珂只喜欢廉价烟,爱的就是滞涩的、刺激性的杂味。
这样想着,纪盛将口袋里的杂牌烟重新摸出来,递到了墓碑前。
然而在手臂伸出一半时,他突然停下了。
他和孟珂的照片大眼瞪小眼,突然想起这人一天抽完一包烟,对戏时呛得他直咳嗽的旧事。
慢慢地,纪盛收回了手,把烟盒揣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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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过他少抽烟,他不听,劝过他别寻死,他不听。
纪盛挽起袖子,把墓前那几条烟归拢进怀里,夹着它们站了起来。
“吸烟有害人体健康,也妨害鬼的健康。”
他拍了拍臂弯里的纸盒:“戒了吧。你戒,我也戒。”
说罢,他抱着从死人墓前抢下来的东西,风风火火地下了山。
“活着的时候劝不住,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死了之后我就是要拿你的烟,无论如何我都要管一管。”
于是他带着最能代表孟珂的东西离开了。
不沉重、不废话、不当成永诀。
他背对着墓碑挥了下手,是了个再见的姿势。
是个不像告别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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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之间,最好这样轻松。
林姿买的那盒烟,最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派上了用场。
纪盛迈出了酒吧的厕所隔间,站在镜子面前洗手。
头顶的灯管坏了,独眼龙似的,光线细弱得很,甚至看不准洗手液瓶子的颜色。
就在他的手指搭在洗手液瓶嘴上时,另一只湿漉漉的手掌覆了上来,在他手背上摩擦了一下。
不是梁辰的手。
这是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那只手不大,骨节有点粗,掌心带着茧子,正水淋淋地、温热地包围着他的皮肤,带动他的手掌向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