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穗没有回头,只在走到售票亭前停下,指了指玻璃。
「先说好。」她说。
「你进这里,玻璃要是突然跟你讲真话,我不负责收拾你。」
男人站在玻璃前,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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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在旁边。」
「我想确定,就算它讲了,我也不会一个人站着丢脸。」
男人站到售票亭的灯下,像终於踏进某种会被写进事故报告的范围。
黎穗把纸条摊平,拿笔敲了敲桌面。
「先讲清楚。」她说。
「你叫什麽?」
男人一愣。
「我以为你会先骂稿。」
「我骂稿之前要知道骂谁。」黎穗说。
他低头,像在脑内找出一个可以被骂也不会太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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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聿。」他说。
「站内广播,夜班。」
黎穗点点头,笔尖在纸条边缘点了两下。
「许聿。」她念一遍,像在确认这名字不会自己跑出怪音。
「好,许广播。」
许聿张了张口,最後还是闭上,像觉得更正称呼会害他今晚多挨一刀。
黎穗开始看那张稿。
她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最後啪一声把纸条按住。
「这不是广播。」她说。
「这是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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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聿小声辩解。
「我只是想温柔一点。」
「你这种温柔,」黎穗抬眼,「是把人抱住,然後跟他说你的人生确实挺烂的那种。」
许聿抿唇。
「有那麽糟?」
黎穗把纸条往他那边推。
「你自己念一遍。」她说。
「用你那个末班车声。」
许聿接过去,清了清喉咙,真的用广播的语气念了。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车即将进站,若您今天过得不顺利,也请记得,您已经走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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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到这里就停了。
因为玻璃,真的亮了一下。
售票亭的玻璃像有自己的眼皮,啪地眨了个眼。
下一秒,玻璃里传出熟悉又不讲理的声音。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玻璃说,「然後呢?」
「你打算靠走到这里过一辈子吗?」
许聿整个人僵住。
黎穗在旁边冷眼旁观,像在看一只自愿走进捕兽夹的猫。
许聿缓慢转头看她。
「它真的会回。」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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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了。」黎穗回。
「你以为我每天坐在这里,是在等蟑螂吗?」
玻璃又补一刀。
「你不是在等蟑螂,」玻璃说,「你是在等有人把你从不想社交里拖出来。」
「拖得漂亮一点,你就会假装你没在等。」
黎穗握笔的手一紧。
「闭嘴。」她对玻璃说。
玻璃彷佛听得懂,立刻换了个更欠揍的语气。
「好的。」玻璃说。
「请稍候,您刚才的命令已进入排队系统,前方尚有三百六十五个闭嘴正在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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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穗:「……」
许聿:「……」
站务阿伯在远处憋不住,笑出一声,马上又用咳嗽掩饰,掩饰得更可疑。
黎穗深x1一口气,把笔放下。
「你看到了。」她说。
「所以你现在知道,这里不适合写J汤。」
许聿把纸条捏得更紧。
「那要怎麽写?」他问。
「我是真的不想让人觉得更糟。」
黎穗抬眼,语气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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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人话。」她说。
「你现在这种写法,像在跟人说你要加油,但你连他是哪种坏掉都不知道。」
许聿安静了两秒,像在把自己的温柔拆掉重组。
「那我改成什麽?」他问。
「b如……提醒他们不要追?」
黎穗想了想,拿回纸条,笔尖开始改。
「末班车会走。」她边写边说。
「你要讲的不是你已经走到这里,你要讲你可以慢一点,但你要选方向。」
许聿皱眉。
「会不会太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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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穗停笔,抬眼看他。
「你在怕y?」她说。
「你每天叫人不要靠近月台边缘,那不y吗?」
许聿被噎到,只能认命点头。
玻璃突然又亮一下。
「你不是怕y,」玻璃说,「你是怕被讨厌。」
「但你一旦想讨好,你就会把每句话写成棉花糖,然後旅客被黏住。」
许聿的脸慢慢红起来。
「我没有……」
黎穗把笔啪一声放下,转头瞪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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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改稿。」她说。
「你给我去旁边当装饰。」
玻璃安静了半秒,像真的退到旁边。
下一秒,它用更小声、但更清楚的音量补一句。
「你也怕被讨厌。」
黎穗一瞬间想把整片玻璃拆下来丢进回收桶。
许聿很识相,把纸条收回去,像怕再多停一秒会被玻璃当众朗读心事。
「我明天照你改的播。」他说。